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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汝洁:赵执信家族与乡邦望族

 

   赵执信(1662—1744),字伸符,号秋谷,晚号饴山老人,山东益都县(今淄博市博山区)人,清初杰出的现实主义诗人和诗歌理论家,有《饴山堂集》、《谈龙录》等著述。

赵执信在清初诗坛上被称为“国朝六家”之一,其诗学理论和诗歌创作在当时和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。赵执信在文学上之所以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,与他们家族的家风家习以及姻戚望族之间的互相濡染关系甚巨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赵振业与赵进美——赵氏家族的精英人物

颜神赵氏的远祖在北宋靖康年间,因躲避战乱,迁居蒙阴。至明朝永乐初年,蒙阴赵平迁来颜神镇,他被《笼水赵氏世谱》称作始祖。赵氏第二代传人赵彦名有三子:长子赵廷杰,次子赵廷刚,三子赵廷毅。其中,赵廷杰一支被称为“南赵”,赵廷毅一支被称为“北赵”。“南赵”家族从明成化年间起,往往以乡贡仕州县。而“北赵”家族则到赵执信的曾祖赵振业才迅速崛起。(赵执信《先府君行略》)

赵振业,字在新,号暨坦。明万历四十六年(1618)举人。天启五年(1625)进士。曾任邯郸县令,颇有政声,故五年之后“以循吏第一擢云南道御史”。

明末天启、崇祯两朝,皇帝昏愦无能,奢侈腐化;朝廷官吏结党营私,贪贿成风。赵振业赴任云南道御史不久,即上书弹劾吏部和兵部,因此得罪了当时的首辅大臣温辅。当赵振业因政绩突出要被“议加卿寺”时,温辅便从中作梗,将此议作罢。崇祯七年(1634),赵振业奉命督学南畿。温辅的一位亲戚以童子十名向赵振业求通观节,遭到拒绝。温辅怀恨在心,暗使手脚将赵振业贬为川北道参议。崇祯九年(1636),赵振业升任楚中大夫,负责巡查荆西一带,对张献忠领导的义军多有抵抗。后来,赵振业看到朱明王朝气数已尽,自觉回天无力,便称病离职归乡。

清朝鼎革,清政府为稳固统治,大批启用明朝旧臣。赵振业被推荐为佥事守参议,督粮山西。因清朝天下初定,人民饱受战乱之苦。赵振业在山西“均水利,清粮额,查藩产,皆以宽恤行之”。因赵振业有德于民,故山西百姓在太原为其建生祠。后,赵振业被提升为江南参议,掌管庐州兵备,曾在当地组织过镇压抗清义军的活动。(《续修博山县志》)对颜神“北赵”家族来说,赵振业是一位关键人物,他的出仕,为赵氏家族赢得了荣耀,奠定了“北赵”家族成为成为仕宦、文化大族的基础。

赵振业有子七人,依次为赵继美、赵双美、赵济美、赵萃美、赵进美、赵元美、赵凯美。

赵双美,字二宜,一作宜仲,康熙二年(1663)拔贡。他是赵执信的祖父。在赵执信祖父一辈中,他的四叔祖赵进美最为特出。

赵进美,字韫退,号清止。他自幼聪慧过人,博览群书,于苦功帖括之余,还常常自作诗文,被乡人称为“圣童”。十四岁中秀才,十七岁乡试中解元。崇祯三年(1640)考中进士,奉命出使江西、宁益二藩府。明亡后,赵进美曾侨居金陵、汾湖等地。顺治二年(1645),赵进美奉诏出任太常寺博士。顺治七年(1650),被推举为刑科给事中。顺治十年(1653),升任户科右给事中,次年转任礼科左给事中,主考湖广乡试。顺治十三年(1656),出任江西按察司副使,分管巡查湖西道。顺治十七年(1660),转任广东布政司参议,分守左江道。康熙四年(1665),任广陕西政司参议,戍守关西道。康熙十二年(1673),“三番之乱”起,赵进美出补江南江镇道参政,后改任浙江杭严。康熙十六年(1678),转任河南布政司参议,分守河北道。康熙二十一年(1682),被擢升为福建按察使。康熙二十三年(1684),因年高上疏归里。康熙三十一年(1692)卒,享年七十三岁。

赵进美一生政事之余,还勤于著述,喜欢赋诗填词,著有《清止阁集》九卷。清人王培旬在其《乡园忆旧录》中说他“与莱阳姜如须、宋荔裳,桐城方密之,华亭陈卧之,以诗名雄视南北。在都与诸文士会,作古今体诗,击钵立就。渔洋以为:‘公少时清真绝俗;使江西时刻意二谢;在京与诸公唱和,一变而高华尚声调,而风致犹不减青邱。’”

赵执信在少年早慧、弱冠登科上酷肖他的这位叔祖赵进美,更为重要的是他的这位擅长作诗的叔祖,开启了颜山赵氏的文学传统。

赵执信的父亲是赵作肱,字翼邻。生性冷静机敏、沉默寡言。十四岁补博士弟子员,后多次参加乡试,均落第,遂弃科举。赵作肱事亲至孝,为乡人所钦敬。他有子五人,赵执信居长。其他依次为:赵执谷、赵执蒲、赵执黄、赵执绥。其中赵执谷,工书法,犹善画花卉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高华门第与文学世家——赵氏家族的姻亲望族

赵氏与淄川孙氏。赵执信的外祖父为淄川孙琰龄,字禹年,清初举拔贡第一。淄川孙氏从孙琰龄的曾祖孙光辉起即以进士起家。孙光辉嘉靖七年(1528)举人,八年进士。馆试宸聪,特简擢为翰林第一。孙光辉颇有文才,曾著《青词》数十卷。孙琰龄的父亲即孙之獬。之獬,字龙拂,天启二年(1622)进士,馆试第一,授检讨。未几,其父卒,回籍守制。服阙,升侍讲。天启七年(1627),典顺天乡试。旋以谏焚《四朝要典》被削籍。后家居二十年,日以文业课子孙族人。清军入关,召为礼部侍郎,顺治二年(1645)升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,提督军务,招抚江西。以无功回籍乡居。顺治四年(1647)九月,高苑谢迁起义军攻陷淄川城,孙之獬及其四孙被杀。孙之獬在明末政坛上属“阉党”,入清又“于众人未剃发之先,即行剃发,男妇皆效满装”,(《东华录》卷五)并建言清廷推行“剃发令”,为害江南士人甚巨,故其人为时人所不齿。孙之獬被起义军肢解而死,昆山顾炎武作《淄川行》,表彰谢迁为国除害。然倘不因人废言,孙之獬的诗文才华还是较为出众的。他著有《嬾水园集》、《澄江草》。《淄川县志﹒艺文志》也选录其诗文数篇。如《登夹谷历诸险》云:“趾前十步久逡巡,空翠苍茫眼费瞋。叶染霜威黄带赤,泉流松窟淡而醇。草深每惮石蹲虎,路窅多逢枫化人。远嶂层层猿鸟绝,可知百二亚西秦。”清新流畅,用典贴切,描摹景物惟妙惟肖。赵执信的外祖父孙琰龄也能诗,所著有《石来轩》、《似嬾园》、《柿岩小律》、《前后燕游草》等集。

 

赵氏与颜山孙氏。赵执信的岳父是颜山孙宝仍。宝仍,字孝堪,官至光禄寺掌醢署正,著有《绎堂集》。其弟孙宝侗,能诗,著有《惇裕堂集》。孙宝仍的父亲是孙廷铨(1613—1674),字枚先,又字伯度、次道,号沚亭、灌长氏。崇祯十二年(1639)举人,翌年成进士。在明代曾任大名府魏县令、永平府扶宁县令、监纪推官等职。因李自成起义,告假回家。顺治二年(1645),孙廷铨应诏晋京,授河间府推官,分司天津卫漕务,旋被提拔为吏部稽勋司主事。此后官职屡有升迁,曾任户部尚书、吏部尚书。康熙元年(1662),官拜内秘书院大学士,入参机务。后因疾请归。自康熙三年(1664)冬回故乡颜神镇,居家十年,谢客著述,作有《沚亭文集》、《南征纪略》、《颜山杂记》等书。康熙十三年(1674)卒。赵执信九岁时,孙廷铨让他作《海棠赋》。文成,孙廷铨大为赞赏,称赞赵执信“远大器也”,遂将孙女许配给他。康熙十七年(1678)赵执信中了举人之后,二人即结秦晋之好。孙廷铨的弟弟孙廷铎(1622-1699),字道宣,别号烟萝居士、梦果道人。崇祯十五年(1642)进士,入清官至阳江知县。著有《说研堂集》。其五言古诗多淡雅清警,王士禛、赵执信均推重他。他的《伸符庶常宅守岁分韵得十五咸》诗即作于康熙十八年(1679)赵执信京邸。诗云:“升沉何处问巫咸,客里光阴似过帆。晚景惟堪随野老,梦魂那复著朝衫。岁除回首家千里,周甲斋心偈一函。冷暖自知还自问,近来荆棘已全删。”(《国朝山左诗钞》)赵执信评此诗云:“清空一气,不雕饰,不作意,举止大家,在诸诗之上。”

 

赵氏与新城王氏。明清两代,新城王氏族人科甲蝉联,簪缨不绝,成为江北青箱,海内望族。新城王氏自明嘉靖辛丑(1541)至清道光丙申(1836)295年间,共出进士29人,举人69人,贡生113人。其中,王象乾、王象晋、王象春、王士禄、王士禛最为杰出,是彪炳史册的历史文化名人。新城王氏始祖王贵元末自诸城徙居新城,传三世至王麟,以《毛诗》起家,曾任颍川王府教授。其子王重光,嘉靖辛丑进士,官至贵州按察使参议,赠太仆寺少卿。王重光的八个儿子中,除两个夭折外,其余六子均成就功名。(王渔洋《池北偶谈》,中华书局1997年印本,第108页)王渔洋的曾祖王之垣,是王重光的次子,嘉靖壬戌进士,官至户部左侍郎。他的三个儿子中,长子王象乾和三子王象晋均考中进士,王象乾官至一品,王象晋则著述等身。清初王士禄、王士祜、王士禛(渔洋)兄弟以诗名闻天下,并称“三王”。其中王士禛官至刑部尚书,主盟诗坛五十余年,为一代正宗。赵执信的岳母王氏,是新城王与阶之女,与王士禛同高祖。故而以姻亲而论,王士禛是赵执信的妻舅。其实,赵执信家族与王士禛家族有多重姻亲关系。王士禛的季妹是赵执信的从叔父赵作肃的妻子,王士禛的二哥王士禧是赵执信的姑夫,三哥王士祜是赵执信堂兄赵执桓的岳父。同时,王士禛与赵执信的四叔祖赵进美同朝为官,且相交颇善。然赵执信终因在文学宗尚上与王士禛异趣,遂有“谈龙”之争,演为清代文坛上的一大公案。

 

赵氏与益都冯氏。冯溥(1609-1691),字孔博,号易斋,原籍山东临朐。顺治四年(1647)进士,由编修历任至文华殿大学士。著有《佳山堂集》。康熙二十一年(1682),冯溥原官致仕,朝廷赐以明衡藩府第,是以归益都。冯溥乃赵执信康熙十八年(1679)会试座主。此次会试,赵执信高居第六,是为赵执信受知于冯氏之始。冯溥卒后,赵执信有《过郡城故座主冯文毅公宅》诗,其中有句云:“回首春明万杨柳,几多飞叶赴东流。”盖以“万杨柳”喻冯氏京师万柳堂故旧也。冯协一是冯溥的第三子。协一(1661-1737),字躬暨,晚号退庵,官至福建台湾府知府,著有《友柏堂遗诗选》二卷。赵执信与冯协一交谊颇深。康熙五十七年(1718),赵执信与冯协一定为儿女亲家,冯协一将小女许配赵执信的第四子赵念。赵执信曾与冯协一度同寓苏州,二人也多有诗歌往还。冯氏死后,赵执信为其作《墓志》,并作《祭冯退庵文》,《墓志》文末提及他曾给冯氏的遗诗写序。

 

赵氏与淄川毕氏毕。赵执信与淄川毕世持是儿女亲家,赵执信的次子赵戆娶毕世持小女。毕世持(1649-1686),字公权,山东淄川(今淄博市周村区)人。赵执信与毕世持是康熙十七年(1678)乡试同榜举人。毕世持为该科解元,赵执信为亚元。淄川毕氏在明末清初是当地的名门大族。毕世持的曾祖辈中毕自严、毕自肃、毕自寅三兄弟均通过科举走向仕途。其中毕自严是毕世持的曾祖。毕自严,字景曾,号白阳,行四。明万历二十年(1592)年进士,始授松江府推官,升刑部主事,历官至户部尚书,晋阶光禄大夫,太子太保。著有《石隐园集》。毕自肃,字犯九,号冲阳,万历四十四年(1616)进士,官至辽东巡抚。毕自寅,字畏甫,号旭阳,万历四十三年(1615)举人,授吴桥知县。升南京兵马司、南京户部广东司主事,因明将孔有德、李九成自吴桥反叛,被追究罢官。著有《选石斋诗》、《志隐集》。(见《淄川县志》卷五)入清之后,毕自严之子毕际有于顺治二年(1645)以拔贡入监,考授山西稷山知县,升江南通州知州。康熙二年因积欠罢官。著有《存吾草》。

 

赵氏与淄川唐氏。赵执信第三子赵愻娶淄川唐学贤之女。唐学贤的父亲即唐梦赉。唐梦赉(1627-1698),字济武,别字豹嵓,号岚亭。顺治六年进士,授翰林院检讨,以建言罢归。唐梦赉工诗文,与王士禛、高珩相友善。著有《志壑堂集》二十四卷、《后集》八卷、《志壑堂词》一卷。唐梦赉卒后,赵执信为其撰《墓表》(《饴山文集》卷九)。

综上,笼水赵氏戚党多为官宦世家,且多文学之士。以赵进美、赵执信为代表的赵氏文人与之交往,互为湔染,于赵氏家族文化的兴盛必有极大关系。再者,赵执信曾祖赵振业、叔祖赵进美、外曾祖孙之獬、妻祖孙廷铨都是通过科举步入仕途的,又均为前明故臣而又仕清的贰臣,在清初都为高官。前辈所取得的荣耀,无疑是吸引年轻赵执信锐意科举仕进的重要因素。赵执信起初于清廷并无敌意,他后来之所以写了一些讽刺社会乃至康熙帝的诗作,是因为他年未壮而遭罢官,被排挤出了统治阶层。此后,他漫游南北,广泛接触社会,看到了当时社会的许多弊端,这是他对当政者逐渐不满的重要因素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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